“黑金”的分量
煤炭在朝鲜，有个响亮的名字——“工业的粮食”。
朝鲜电力紧张，发电主要靠火电，火电离了煤炭玩不转。所以煤矿工人，是守护国家经济命脉的人。
这话听着高大上，落到老朴身上，就是每天下井，在昏暗的巷道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。光线暗，粉尘大，干的都是重活累活。他伸出一双手给我看，全是老茧，指甲缝里黑黑的，怎么洗也洗不干净。
“我们矿上，今年1月份的煤炭生产计划完成了103%。”老朴说这话时，语气里有一点点自豪。
我没问超产有没有奖金。因为我知道，在朝鲜，有些事情不问比问好。
不过官方媒体倒是经常报道，顺川地区青年煤矿联合企业采用高效采煤方法，完成了每日计划；北仓地区青年煤矿联合企业也搞出了不少革新。这些名字，老朴都熟悉，有些矿他还去过。
“年轻人愿意去吗？”我问。
老朴苦笑了一声。
为什么年轻人不爱挖煤
“我们那儿，年轻姑娘都往纺织厂跑，体面，干净。”老朴说，“小伙子呢，想当司机，想去机械厂，有门路的往涉外行业挤——当导游、做外贸，又有面子又有票子。”
煤矿？那是没办法的人才去。
太累，太脏，太危险。这是明面上的理由。
还有一个理由，老朴没说，但我猜得到——煤矿工人的高工资，很多时候只是账面上的数字。
“前两年国家说涨工资，涨了十倍。”老朴说，“可米价、油价、煤价也跟着涨，涨得比工资还快。”
他给我算了笔账。现在他的基本工资是6万朝元左右，如果矿上生产了能卖钱的产品，能拿到10万。听起来不少，可去市场看看——一斤苹果，折合人民币40块。一斤大米，也得不少钱。
“工资涨了，日子反而更紧了。”老朴说这话时，眼睛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，没回头。
我想起另一个数据：在朝鲜，普通国营单位员工月薪5000到10000朝元，折合人民币三四百块。煤矿工人拿得多，可多出来的那些，又被物价吃掉了。
矿工的“隐形工资”
不过老朴也说，煤矿工人的福利确实比普通人好。
除了那20万朝元的实物工资，矿上偶尔还会发点别的。逢年过节，给大米、豆油、玉米。这些东西在市场上可贵了，直接发实物，比发钱实在。
“去年中秋节，矿上给每家发了五斤肉。”老朴说这话时，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。“我老婆高兴坏了，做了红烧肉，全家吃了两顿。”
五斤肉，在中国人看来不算什么。但在朝鲜，这可能是普通家庭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的东西。
还有，矿工的住房虽然也是国家分配的，但条件比一般工厂好一点。子女上学、看病，享受的待遇也差不多，但在物资紧张的时候，矿上总能先分到一点。
这是一种计划经济下的“隐形工资”。钱不多，但国家用实物和福利，把基本生活包了起来。大米每斤一分钱，房租象征性地交一点，孩子上学不要钱。只要不出这个圈子，日子就能过下去。
“够花吗？”我问。
老朴想了想：“够活，不够花。”
这四个字，我琢磨了很久。
两种人，两种命
在朝鲜，煤矿工人属于“高收入群体”。和他们并列的，是高学历的高科技人才、涉外行业的从业者。但同样是高收入，命却不一样。
老朴有个侄子，平壤观光大学毕业的，学的是中文。本来想去涉外旅行社当导游，那可是人人羡慕的工作——接触外国人，挣外汇，有面子。可去年，上头下了指示，说观光产业萧条，没岗位的大学生，先到基层去“锻炼锻炼”。
去哪儿？煤矿、农场。
老朴的侄子被分到了平安南道一个煤矿，和他这个叔叔成了同行。
“他不愿意来。”老朴说，“可没办法，上头说了，年轻的时候不经历艰苦，以后成不了干部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说“锻炼锻炼也好”？太假。说“忍一忍就过去了”？连我自己都不信。
老朴倒想得开：“来就来吧，矿上多个人干活。年轻人，吃点苦没啥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我想起另一个数字：2023年10月，朝鲜提高了机关企业职工的工资，幅度十倍以上。可两年过去，很多工人说，工资涨了，生活没变。
因为物价涨得更多。
那个叫老朴的人
火车快到站了，老朴收拾东西准备下车。
我问他这次来平壤办什么事。他说矿上派他来采购点东西，具体是啥他没说，我也没问。
临走时，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。
是一小块煤。
“我们那儿产的，无烟煤，烧起来没多少烟。”他说，“留个纪念吧。”
我接过来，沉甸甸的，乌黑发亮。上面还沾着一点煤灰，蹭了我一手黑。
老朴笑了笑，拍拍我的肩膀，下了车。
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站台上，再看看手里那块煤，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——
30万朝元的工资，10万现金，20万实物；涨了十倍的工资，涨得更快的物价；年轻人不愿意来，可来了就得干；够活，不够花。
这些数字，这些细节，拼凑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朝鲜。不是新闻联播里的朝鲜，也不是抖音上的朝鲜，而是一个普通人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的那个朝鲜。
那块煤现在还放在我书桌上。有时候晚上写东西累了，就拿起来看看。
黑黑的，沉沉的，像老朴伸出来的那双手。
写完这篇文章，我在想一个问题：
朝鲜矿工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钱？
答案是——看你怎么算。
算账面工资，他们比公务员、比白领都高。30万朝元，折算成人民币两三千，在朝鲜绝对是高收入。
算实际购买力，那点钱拿到市场上，连一袋大米都买不起。
算上国家分配的物资、福利，日子能过，但谈不上宽裕。
算上那份苦、那份累、那份危险，多少钱算多？
老朴说，他们矿上最近又来了一批年轻人，是刚毕业的大学生，被分配来“锻炼”的。有的不愿意下井，天天磨洋工；有的干两天就请病假。但也有几个，咬着牙坚持下来了。
“为啥坚持？”我问。
老朴笑了笑：“为了活着呗。”
这四个字，比什么数据都真实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